表情明显一顿,他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。
他那日在林府看到了邬从霜,知道她是林府二少爷林元晏放在心上的通房丫鬟,更看到了林元晏对她的呵护态度,以为她在林府过得很好,却没想到她竟然要离开那儿。
“其实这件事我一直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,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”邬从霜垂下肩膀,“我找宫越娘是因为她之前曾用假的身契去衙门消过妓籍档案,我想问她能从何处求得一份假身契,然后再拿着它去衙门消了奴籍,日后好离开林府。”
“你来游船,就是为了见到她?”
“嗯。”
“江水激流,如果不是我看见,你此刻已经沉入水底了。这样危险的事,你不该做的。”
“我之前在岸边不觉得水流湍急,等游到江中才发现……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这样做了。”
陆后临舒了一口气:“好,你既然要找她,我等会儿想个办法带她到甲板上,你寻个机会去问问她。”
邬从霜一下子抬起头:“你愿意帮我?”
“嗯。从前你也帮过我。”陆后临眼帘微垂,看着矮自己半个人的女子。
“多谢你!”
如果陆后临能帮忙,那见到宫越娘就不是难事了!邬从霜心情好了许多,甚至觉得刚才在江水中的九死一生都不算什么了。
肩上披着的衣衫因为她松懈的肩膀滑了一半下来,她伸手去拉,但脑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眼神动了动,抬头看向陆后临:“你为什么会在游船上?林家的人都在找你,他们以为你参军了。”
陆后临俊秀的脸忽然一僵,随后眼眸涌起波澜起伏:“我在这里办一些事。”
“你……还在想着报仇的事吗?”
邬从霜还记得当初在滂沱的大雨下,陆后临撕心裂肺所宣下的誓言——「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,我会一步一步爬到他们触手不可及的位置……然后看着林府的每一个人,死在我的面前!」
历历在目,振聋发聩。
但是陆后临却并没有回答她,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,随后推门踏出了休息室:“你先休息,我去帮你找宫越娘。”
门被关上了,连一丝光都没有从门缝外穿透进来,外面也是乌黑天地。
……
邬从霜因为之前在江水中受了寒,又竭了力,就这么坐在木榻上靠着墙昏昏沉沉。船只缓缓行驶在江面,轻微的摇摆让她逐渐入睡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甲板上传来剧烈的脚步声把她惊醒。
“大少爷吩咐的香炉怎么还没有备好?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,一个个躲在哪里偷懒!”门缝外传来咒骂声,非常响,似乎就在休息室的门口。
邬从霜吓得从木榻上直起身,结果木榻常年失修,发出了“咯吱”响动。
“这里还躲了一个偷懒的?!”
休息室的门被“砰”的推开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从外面进了看,看见穿着花月阁丫鬟衣服的邬从霜,立刻训斥道:“你这个小蹄子,敢躲在这里偷懒?!找死啊你!给我滚出来,去把香炉端上,送到第二层的雅间去!”
女人的手一下子抓了过来,直接把她的衣领揪起,拖到了甲板上。冷风直接灌了过来,冻得邬从霜狠狠打了一个冷颤:“我受了风寒,人有些难受。”
“就你多事!难受也得受着!赶紧去干活!”女人一把将邬从霜往前推了推。
邬从霜只能跌跌撞撞在甲板上走,她不敢暴露身份,只能顺她的命令去端香炉。
端着香炉却不知道方向,她像孤魂野鬼似的在游船上飘来荡去,找了半天才找到去二层雅间的楼梯。
这艘游船非常大,船舱分上下两层,一层又分几个舱室,二层也不只有一个雅间。她上了二楼后又不敢真的去送香炉,生怕送到三皇子褚苍面前,到时候人没被淹死,就要被三皇子给砍了头了。
手里端着的香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越来越重,她头比刚才更昏沉了一些,而且感觉到脸也变得越来越烫,也不知道是病加重的缘故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这香炉的香味闻起来怎么有些奇怪?
就在此时,她听见前方雅间传来琴曲奏乐声,她脚步慢了下来,想要透过门缝看看里面是谁,却不料那门竟一下子开了。
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从里面开门出来,一眼看到邬从霜手里端着的香炉,便压低声音:“怎么送的这样晚,快拿起来。”
邬从霜拒绝不得,便只能捧着香炉进到雅间。
好在雅间内隔着两道屏风,她只看到屏风对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却看不清模样。
“将香炉放下就出去吧。”
女子又说了一句,邬从霜赶紧把香炉摆在了旁边的案台上,然后转身出了门。
怎料她才出门没两步,身后的雅间内便传来“砰”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门上。紧接着楼下“登登登”上来两个侍卫,一下子打开门进去,把刚才那个艳丽的女子从里面拖了出来。
斜对面另一间雅间的门也赶紧开了,一个三十出头衣着华贵的男子急匆匆赶过来,看到地上被拖出来的女人,以及敞开的门脚下撒了一地的香炉灰,脸色瞬间煞青——该死,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!居然敢给三皇子点仙魅香!
仙魅香是一种会令男女产生悸动的香料,一般闻上一刻钟的时间就会泛情,时间越长越不可控制,通常用于男女的闺房之乐。
此刻,门内已传出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:“翟绍元,看来我在巫马城这几年是太过放纵你了,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,你都没有弄明白。”
声音明明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,却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力。
华服男子立刻跪到了地上:“殿下!是、是底下的人擅作主张。”
“花月阁是你旗下的产业,你连一个小小的乐坊都管不好,看来你现在的差事日后也不必做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小人失察!小人立刻清查此事,给殿下一个交代!”
邬从霜蹲在楼梯旁的杂物堆后,她只听到身后那群人在交谈着什么,但对话声却如同船底涌动的水声,轰隆着却辨不清。
怎么回事,她觉得自己浑身特别难受,就好像有火焰在身体里灼烧,一直烧到了她的五脏六腑。
身后的那些人似乎已经拖着什么人下楼去了,整个二楼的雅间层忽然变得格外安静。
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,扶着楼梯扶栏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站稳身子——但她感觉到整个人仿佛都在摇晃,天旋地转,身体像是虚脱一样无力,这种无力感让她非常煎熬,她想找到一个宣泄口,找到一个可以给她减缓这种症状的人。
“你,进雅间清理一下地上的炉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