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春节是他们四个人一起过的。也并没有特别去庆祝什么,只是赵平在年三十当天包了一些饺子,做了顿好菜,大家一起吃了,就算是吃完团圆饭了。饭桌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关于家庭和家人的字眼。当然也没有展望未来。对目前的他们而言,初五那天放手一搏才是眼前最为关心的事。
总算到了大年初五当晚。赵平按计划与苏莉科一同搭公交车前往武警驻地参加拥军联欢会,小明单独驾车去那附近埋伏待命。
出门之前,赵平突然对小明说:“给我一把枪吧。装好子弹。”
小明瞪着他:“你——不会是想”
“放心吧,我还没傻到在他的地盘上对他动手。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。”赵平说。
“好吧,”小明转身去挑了一只尺寸较小的手枪拿给他:“这个比较适合随身带。话说——你知道怎么使枪吗?”上次他们被人追赶到那栋废弃大楼前,他在危急关头曾塞给赵平一把枪,但赵平又把它留给了王世安,最后也没用过。
“知道的。”赵平举起这枪看了一眼,淡定地应道。
小明再次在心里猜测起这人的真实身份来。
苏莉科带赵平来到了部队驻地大门口,与公司同事和那位马董及他的人会合,在武警战士的带领下进了门,来到了部队的文化中心。同行的不只马董和他手下的员工,还有借花献佛、为了做样子而赶过来的市双拥办副主任等官员和党媒记者,大家彼此打着官腔说着场面话,一时间文化中心闹哄哄的。
文化中心二楼的大礼堂布置得五彩缤纷,两旁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饮料。苏莉科环视一圈,没见到齐新,但她也忙着和布置场地的人一同管理节目彩排、做最后的确认,没工夫去问齐新在哪里。赵平也不好干呆着,却又没事可做,只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转悠。
部队做什么事都很守时,时间一到,联欢会准时开始。战士们卸下平日的严肃表情,吹拉弹唱,轮番上场表演节目,气氛十分热烈。苏莉科等来宾被安排在前几排,坐在领导后面,动弹不得。
赵平坐在苏莉科旁边,趁其他人鼓掌之际凑过去小声问她:“齐新人呢?怎么从我们到这里后就没见到过他?”
“我也不知道我发个信息问他在哪好了。”苏莉科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摸出手机,捂住发光的屏幕给齐新发了条消息。
又过了几个节目后,她才收到对方的回复:“我在地铁站监督执勤呢。”
苏莉科又惊又怒,顾不得别人怎么看,直接把手机拿到赵平眼前:“他居然在地铁站!”
“不是说他是联欢会的负责人么!怎么跑去执勤了?他都没跟你说一声吗?”赵平连忙问。
“没有啊!”苏莉科一脸茫然。
赵平心下一凛:“你不会是暴露了什么吧?”
“不可能!我根本没跟他透露过任何——关于我们的事”苏莉科压低声音反驳道。
“那他怎么唉,也没必要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去执勤了,我们现在要怎么溜出去!”赵平悄悄回头看了下其他人。现场气氛正浓,他们俩如果此时离场,定会引人注目。
“我们今晚怕是走不了了,得挨到联欢会结束才啊,要不我给小明说一声,叫他先去地铁站?”苏莉科说着就要给小明发讯息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个地铁站么?!”赵平问。
苏莉科愣住了。齐新的信息里没说,她就算问了,对方也很可能不回复。这下子,煮熟的鸭子又要飞了。
“问问其他武警,肯定有人知道的。”赵平对她说。
苏莉科也顾不得被人侧目,回头去问坐在她身后的战士:“请问——齐新齐指导员怎么还没来啊?”
那个战士似乎知道她的身份,凑上前去对她说:“齐指导带队去火车站支援啦!”
苏莉科谢过战士,回头故意装作专心看节目,等一个节目完了才装作和同事交流的样子把消息告诉了赵平。“他说是地铁站,这人又说是火车站,也没说到底是哪个火车站,我又不好追问,这谁知道他到底在哪个站!”
“或许是在火车站出来的地铁站,如果齐新说的也是实话的话。”赵平说。
苏莉科急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!”
“泠江一南一北两个火车站,火车站里那么大,出来又都有地铁站,我们就三个人,不大可能一处一处去找””赵平沉吟道。
“唉!错过这次,以后就更没机会跟他有交集了!”苏莉科愤愤地说。
赵平略一合计,道:“我们先耐心在这等会开完。说不定之后有转机呢,你想,就算齐新不透露行踪,但他值完勤总得回来吧?”
苏莉科一拍大腿:“也对!就是说散会后我们在门口埋伏他?”
“除此之外也没好招了。你给小明也说一下吧。省得他在外面着急。”赵平说。
接下来两人耐着性子硬是看完了表演。随后厨房把煮好的饺子端了过来,大家边吃边说笑,其乐融融。苏莉科默默凑到马董身边。他旁边围着双拥办的人和武警部队的领导,在啪啪作响的快门声下谈笑风生。苏莉科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插上话,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:“今晚这么热闹,可惜先前一直负责和我们这边联络的齐指导员没能看到啊,听说他今晚还得带队执勤,战士们真是辛苦了!”
“没什么,战士们就是时刻准备好执行任务嘛!他也是临时被派过去的,今晚火车站那边缺人手”中队长笑着解释道。
马董一听,大叹人民子弟兵舍小家为大家的奉献精神,并嚷着要带些热食热水去现场慰问执勤站岗的战士们。双拥办那帮人一听,觉得这又是个给自己增加政绩的大好机会,也一起撺掇中队长带他们过去。摄影师和记者们也不肯放过这样的题材,最后一大帮人还真的风风火火奔赴现场了。
最乐见其成的还是苏莉科和赵平了。两人坐在马董方面派出的中巴车上,为了避免被人搭话后难以圆谎,赵平上车就占了个靠窗的座位装睡,苏莉科在他旁边坐下,把此行的目的地——泠江南站的地址发给小明。
小明比他们先到达南站。火车站附近送人接人的车太多,没地方停车。他开车围着南站绕了一大圈,总算在车站对面小旅馆杂集的城中村里胡乱找个楼后把车停了。下车前,小明拿出一个只露两只眼睛的套头毛线帽戴上。在他家乡的冬天,这种帽子堪称保暖神器,大人小孩都戴,而泠江冬天虽然也冷,可是大家最多只围围巾,很少见到有人戴这样的套头式帽子。尽管赵平总嫌他外表太显眼,但这时候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,只要脸不被天眼拍下来就行。
由于大部分企业都是初八开工,春运回程同峰期集中在初六和初七,此时零点刚过不久,车站的人流量已经肉眼可见地逐渐增加起来。火车站和附近的公交地铁出入口都熙熙攘攘。车站入口处的安检门前排着大队。小明一想自己也没有票,而且身上还带着家伙,不可能过安检,进不去火车站里,只得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门口转悠一大圈,又找到了附近的地铁站入口,打算进去看看
齐新是否真在这儿的地铁站里执勤——苏莉科说他们得到了以后跟着部队的领导走才能知道齐新在哪,目前还无法确定。
这个地铁站有六个出入口。小明只能挨个去碰运气,看齐新在不在。由于他不能过安检,也就不能直接在地下通道里穿行,只能在一个出入口的安检门前大致张望一下,然后再返回地面,从地面上绕到另一个口去。他就这样把1到4口都走了一遍,确实见到若干全副武装、手持冲锋枪或盾牌巡逻的武警模样的人,但那些人中没有齐新的脸。他感觉自己走了这么长时间,苏莉科他们怎样也应该到火车站了,便又发信息去问,然而迟迟不见对方回复。他有点不耐烦,索性直接给赵平打电话,结果对方也是一直没有接听。
“搞什么鬼?!坐个车还能坐失联了不成?”他不满地嘟囔道,又往5口走。结果5那边一个武警都没有,只有几个腰间别着警棍的特勤人员。“妈的,要是6还没有,那就说明他根本不在地铁站执勤,那就没我事儿了!”他一边发牢骚一边去找6。
6一进去那里有一排自助售票机,安检机器前站着几个武警哨兵。其他几人都原地站着,只有一个人在小范围来回走动。小明因此得以看到了那个走动着的人的面孔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齐新!
他马上转身背过对方,再次打电话给赵平,可那头还是没响应。他又按下苏莉科的号码,也是只有嘟个没完的连线音。
小明决定不等了。他观察了一下6口的情形:因为这个口通向公交接驳站,进出的人比5口要多不少;此时这里的武警共有六人,再加上两名地铁里的安检人员,对方装备齐全,如果要正面硬拼,自己肯定没有胜算。他心中略作打算,便混在一堆大包小裹拖着行李的乘客之中,转身跟着人群走上了通向地面的扶手电梯。
在踏上地面的同时,他迅速从怀里掏出手枪推下保险栓,举过头顶对着天空连开几枪。突然响起的枪声引起了电梯和旁边楼梯上人们的极大恐慌。最靠近他的大娘放开喉咙尖叫道:“有人开枪啊!!!”
后面的人听到尖叫,纷纷夺路逃生。已经上到地面的人还能往外跑,在小明后面的人见到开枪者就杵在出口,本能地转身往回跑。楼梯上人不算多,人们还能顺利跑下去,而扶手电梯上本来就挤满了拖着箱子的人,再加上电梯本身的上行加速度,前面的人一往后退,后面的人被压得站不稳,接二连三地滚下电梯,底下的人又被上面跌下来的人压住,一时间惨叫声和求救声不绝于耳。虽然有人反应机警,马上去按下紧急按钮,可是还是有很多人摔下来受了伤。原本在安检机附近执勤的武警一听吵闹声,都端着枪火速冲了过来。只见两个人去安抚人群维持秩序,另几个人大步爬上楼梯。出口处人群乱作一团,武警们大概怕伤及无辜,暂时不敢开枪,只是叫喊着追了上来。
小明的视力向来保持得很好,借着地铁站里的灯光从冲过来的几人里辨认出齐新。他飞身跑到出口的一侧玻璃墙后蹲下,对着楼梯放了几发乱枪阻挠武警们的步伐。虽然他们穿着防弹衣,但似乎有人腿部中枪倒下了。
小明又从后背包里摸出一个圆筒状物体拉下拉环,冲下边扔了过去。楼梯间顿时白雾弥漫,下边又响起了惊叫声,附近的路人也作鸟兽散。
“外面的歹徒快点放下武器投降!”还是有一个人咳嗽着从烟雾中冲了上来。
这声音小明曾经十分熟悉。他果断从墙角露出头,瞄准那人头部就是一枪,然而不巧对方也正大动作往这边冲过来,子弹擦着防弹头盔飞了出去。那人被烟雾弹熏得睁不开眼,手里却已举起了枪,正欲射击。
“去死吧齐新!”小明全身血液涌向头部,已经浑然忘却了危险,他探出半个身子飞扑出去,近距离对着齐新的脖颈再次扣下了扳机。
对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手里还保持着即将开枪的姿势,双眼暴睁着向后倒去,滚下了长长的楼梯。小明似乎听到耳边传来了子弹与空气同速摩擦的声音,他的身体接下来的反应就完全交给了本能。
等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跑回了先前停车的那个城中村,躲在两栋小楼之间背光的夹缝处。他观望一下周边,见到外头路上行人神色如常,便知自己现下大概是安全的,没被人追上来。他站起来,没感觉身上哪里在痛。他连忙伸伸胳膊又蹬了蹬腿,确认自己没有被子弹打中。然后他猛地扯下了套头的毛线帽丢进一旁的垃圾堆里,再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再穿上,这才敢走到灯光下,去找他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