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“还没开门呢……”
“把门给我砸咯!”府尹夸张地吊高嗓门,“赶紧去!”
洗澡?
城外几十里的地方都已经喝泥浆子了,这儿倒还能有水洗澡?
到底是城外的天灾还没有波及道城里,还是这老天爷的灾祸从来波及不到这群贵族老爷?
“够了!”白鸥不耐烦地打断道:“我来,就是想跟你问个事儿。”
“是、是,下官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府尹连忙点头哈腰地一边应承着,一边小声吩咐道:“给大人看茶。”
“城外的旱情——”白鸥舔了舔皲裂起皮的嘴唇,“你们临安府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?附近的州县到底有多少处被波及?”
“这个嘛……旁的州县下官也是不大清楚的,不过这临安……”府尹说着尴尬地笑笑,“下官头前儿已经把临安遭旱的事儿报上去了啊……只是朝廷一直没有回信儿……”
府尹支支吾吾地答着话,一旁的下人正好端了热茶上来,他瞧着白鸥越来越沉的脸色,忙讨好着转移话题,“大人先喝口茶,喝茶……”
白鸥掀开杯盖,瞧见里面泡着几大朵上好的杭白菊,水面上还浮着几片翠绿的竹叶。
都是消暑的好东西。
可他嘴里留着的却是昨天那碗泥浆水咸涩的味道。
他这辈子没有喝过那么难喝的水,所以这辈子大概也都不会忘记那股味道了。
一旁的府尹瞧着白鸥黑脸端着茶杯半天也没有饮,忙在一旁献媚道——
“这都是上好的杭白菊,进贡到宫里的那种,跟陛下喝的都是一样的;泡茶的水还是去年冬天积下的雪水,这竹叶啊,也是掐的挂着露珠的嫩尖儿,最是……”
白鸥再也听不下去了,一把砸了手中茶盏,起身一脚便对着府尹的胸口,将人踹翻在地。
一屋子下人都被白鸥的气势吓得愣了半晌才朝着那府尹围了过去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府尹吓得前襟都被汗水湿透了,说话间轻咳两声,胃里的酸水都被踹出来了,他忙伸手捂住嘴,好像深怕自己被踹得吐了血、当场暴毙。
“下官到底是哪里侍候得不周到……”
看着白鸥抬脚要走向自己,那府尹为了活命也算是“急中生智”,想起白鸥进了这前厅这么久,无非说的都是一件事。
“陈表旱情的折子下官已经递了,朝廷没回话,下官也没法子啊……”他急忙解释道:“前年水患赈灾,这粮仓都掏空了,去年也能没填上;今年朝廷要是不拨粮银下来……下官能怎么办啊……”
白鸥在那府尹身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,冷漠道:“你能躲在府里泡澡喝茶。”
“这、这也就是侍候大人您这样的身份,下官才、才……”那府尹结巴道:“平日里下官、下官也不敢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白鸥不想再和这府尹废话下去,他俯身揪住对方的前襟,一把将人拽了起来,“你听好了,我要一匹快马,你给我开好文书,告知沿路的驿站随时准备给我换马。”
他要第一时间返回江宁。
他要回宫。
他要见李遇。
“还有,如果你嘴巴大,让旁人知道了——”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被他砸得粉碎的杯盏,“我就让你跟它一样,碎得拼都拼不上。”
临安到江宁,之前陈琸的车马大队需行十几日,若是单人匹马,轻车简从,大概只有七、八日的路程。
白鸥日夜兼程,这条路他走时足足行了两月,归时只第四日夜里就已经赶到了皇宫。
因为那块牌子,即使宫门宵禁他也轻松地进来了;至于去广明宫的路,只怕没有人比他更熟。
之前他在匆忙间做下回宫的决定,一心只想着不能让李遇蒙在鼓里,旁的压根就没有考虑,现下真的进了广明宫,看见了熟悉的凉亭和寝殿,脚步却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看见小皇帝的第一句话,该说什么呢?
他默默地放下准备叩门的手,终于还是走到了窗边,从楔开的那一点窗缝看了进去。
寝殿内还亮着灯。
“陛下,丑时都快过了……”小姚瞧着靠在床框上看书的李遇,皱眉道:“歇罢?”
“嗯。”李遇手里捧著书卷,说话时也没抬眼,“药呢?”
“唉——”小姚轻叹一声,“您今儿服过了,还逼着我给您加了量,都超过张太医之前的吩咐了。”
白鸥站在窗边,不知不觉间手指攥紧了窗框。
“是吗?我忘了。”李遇的眼睛还是盯著书卷,“那再晚会罢,现在不困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小姚一脸担忧,“这么熬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!您要实在睡不着,要不奴才还是送您去永巷罢,有苏嬷嬷在总是能好点儿。”
“不了。”李遇还是把脸埋在书卷里,“总去,嬷嬷又该操心了。”
“可您总这么熬着,眼下的事儿还没好,您先和陈大人一样病倒了可怎么好?”
瞧着李遇起先还敷衍自己几句,现在已经完全懒得搭理,就埋首盯着那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书卷,一点没有要歇着的意思,小姚越看越急。
“陛下若是一定要如此,那奴才这就跟苏嬷嬷说去!”
“小姚!”李遇这才扔掉书卷急忙拉住小姚,“你以为我不想睡吗……我都、都已经、已经只能在梦里见他了……”
“我比谁都想好好睡个觉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轻微的哽咽,并不算太明显,“只是,陈琸病倒了,江南一事悬而未决,你要我怎么睡得着……”
原来,小皇帝都已经知道了吗?
白鸥站在窗外,却没有心思继续想下去。
之前李遇一直将脸埋在书卷里,白鸥就着烛火也瞧不清,现下对方扔了书卷,他才算终于见着了那两个多月没见的人。
李遇正说着话,却听到床边一声异响,他惊恐地回头,瞬间以为自己是在梦里。
他的白鸥哥哥破窗而入,翻身越过书案,现在就站在五、六尺远的地方盯着他瞧。
又回头看了一眼在一旁惊呆了的小姚,他才知道这不是梦境,也不是幻觉,小姚肯定也是瞧见了——
那个人就是白鸥。
他一把掀开被子走下床榻,和他第一次在凉亭里扑进白鸥怀里一样,赤着脚朝白鸥走去。
不过五、六尺的距离,好像足足走了两个月、两年、两辈子那么久。
他终于站在白鸥身前不到一人的距离里,脚下的步子却无论如何再也迈不动了——
像是守着一场美梦,往前一步怕打碎,退后一步怕惊醒。
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发颤。
白鸥上前一步,像以前一样轻轻弹了下李遇的脑门。
不管他如何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,也都被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