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一句谢谢也不曾说过。他不过是随手,也不会那么计较她有没有说什么。
徐徽照从南苑回去,梨花的花瓣飘到了她身上。
“梨花风动玉阑香,春色沉沉锁建章。唯有落红官不禁,尽教飞舞出宫墙。”
做景家帝王的贵妃没意思,太妃也没意思,做了太皇太妃,原来还是没意思。宫墙之外应当是春日了,落红官不禁,那便早些出去吧。
不知歌管与谁同——白静思番外
最早最早的时候,白静思没有名字。
贫贱出身,在家中只有一个排行。吃一顿饱饭是偶尔的事情,而旧衣也是穿了又穿。但那时候,她至少还是有家的。
有父母,有兄姐,有一重可以为她挡去一些风霜的屋檐。
后来滔天的洪水涌过来,一路向燕京,把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带走了。她没有了排行,跟着说书的女先儿,却有了一个名字。
姓是女先儿的姓,她最喜欢说汉宫故事,说卫子夫,说李夫人,说陈阿娇,也说飞燕合德。
“生男无喜,生女无怒,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。”卫子夫,孝武卫思后。
女先儿最喜欢卫子夫,她又是个歌女,所以她最早给她取的名字是“白思”,后来又嫌不好,给她改了名字,叫“白静思”。
她其实都不甚在意。她要以说书与歌唱为生,白思还是白静思,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的。
遇见那个男人的的那一天,只是一个极平常的午后。他不听女先儿说书,只是听她唱歌。
从《佳人曲》开始,把她所有记得的歌都唱了一遍,最后又唱回《佳人曲》。
那一天的最后,那个男人问她,想不想将来去为这世间地位最高的那个人歌唱。
她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。因为这件事对她而言,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。
她的人生,走到哪里,好像都会有别人替她选择。她不知道怎样的人生,才算是好的人生,走到哪里,便算哪里,她并不在意。
后来她就真的进了宫。
先是教坊司,而后是长信宫的一小间宫室。再然后,是她住了最久的春柳殿,漫长的十年。
她的名字,是汉代那个皇后的谥号。那个皇后的故事,她听女先儿说了无数遍,稔熟于心,清楚的不能再清楚。
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她,也不可能成为她。
在她怀了孩子,却又生不下来,她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的时候。她觉得自己就像当年唱《佳人曲》的李夫人,她以为自己的命运会和她更相近些。
但她最后是活下来了的,当时害过她的妃嫔,也很快得到了惩罚。她甚至都不知道皇帝究竟是爱她什么,她就已经成了昭仪。
白昭仪,就和白静思一样,她其实也并不觉得那是她自己。
就像给了她名字的那个女先儿,对于给了她身份地位的皇帝,她其实也只有感激而已。
她并不喜欢和他接触,他却莫名其妙的很喜欢她,总是在她的春柳殿里流连。
在她之前的宠妃,是昭永十年薨逝的,被追尊为元俪皇后的许贤妃。
她甚至还想过,是不是她和元俪皇后生的有些像,所以皇帝不过拿她做了个替身。也因为这样,所以那个人才要将她送进宫来。
尽管他也并没有要求她为他做什么事。好像他将她送进教坊司,而后很快就忘记了有她这么个人似的。
可是她后来见过这位元俪皇后的画像,她的眉目生的很秀致,自己与她根本就没有半分相似。
皇帝也不是爱听她唱歌,只是很喜欢和她说话。她不明白,干脆也懒得明白。
总归她从来都没有失过宠,也不必如何费心力的去讨好他。衣食无忧,她就已经算是什么都不缺了。尽管她有时候,也总会觉得她似乎是缺少了什么的。
她不会再有孩子了,即便是再多的宠爱,也不至于再引来人其他人对她下手,这于她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。
让六宫侧目的盛宠,注定了她连一个能说说话的朋友都没有。不过她后来是有朋友的。
她在宫道上遇见了进宫来给公主做伴读的,恒国公赵家的五娘子。
从前她跟着女先儿去恒国公府说书,在春色无边的花园子里迷了路,遇见了一个世家纨绔。
她虽然性子淡些,可这样的屈辱,也是绝对不能受的。是赵家的五娘子替她解的围,甚至还让人将那个世家子打了一顿。
除了她失散了的家人,再除了那两个收留了她的女先儿,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三个待她好的人,她自然是感激的。
尽管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能成为如今这样,她也还是说了将来会报答她的话。或许她会觉得她是不自量力,可她的确是真心的。
赵家五娘子的容貌生的太好,所以她一在宫道上遇见她,马上就认出她来了。
她却花了一些时间,才猛然惊觉,当时曾经说要报答她的那个卑弱的女子,如今已经是开在皇帝身边无人敢随意攀折的山茶花了。
后来她们相交数年,于彼此也都无所求。直到昭永十七年,是赵家五娘子第一次同她开口。
她说她有了一个与她两情相悦的男子,可惜因为彼此的出身,恐怕不能得偿所愿。她想要为了自己勇敢一次,需要她为她创造一个契机。
她那时刚刚听完,只觉得那家的儿郎真有福气,能得她如此真心相待。可当她抬头,看见赵家五娘子眼中的光芒,她好像明白了自己究竟是缺少了什么。
她活到如今,最好的年华都要过去,却从未将自己的心交付给某一个人。而她也知道,她大约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。
她只是稍稍遗憾而已。
赵家的五娘子出嫁以后,她没有再见过她。她只是收到过她的许多信,其中的一封,是告诉她黄河之事。
为何年年拨款,却又年年决堤。
便是在这金玉为饰的春柳殿中,午夜梦回,她倒是也常常梦见少时的那个小茅屋。若是当年的黄河没有决堤,即便温饱不能,但她的家人是相亲相爱的。
而黄河每年泛滥,又有多少女子,如她一般流离失所,流落于勾栏瓦肆之中,受那些登徒子的欺侮。
她后来知道了,当年在恒国公府中拦下她的那个纨绔,出身武宁侯府,是河道总督张致青的儿子。
正如当年在她有孕时对她下手的,其实也根本不是什么黄婕妤,而是在凤藻宫中久病的武宁侯张致青的亲姐姐张皇后。
她的性子很平,连皇帝都说她的性子太平了,好像什么事,都不能引得她动一动情绪。
她不是不想动情绪,只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而已。
可这两件事,偏偏都是她平生最痛。痛可以叫人死,既然他们要她死,那她又何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