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气在呼呼地响。

保安室里温度适中，但从黑暗处涌出来驱除不开的寒意，那寒意不知从哪儿来的，构成了一种寂静的氛围。

华媛儿就像是被一锤子砸晕了，张着嘴，舌头弹了几下，瞠目结舌地盯着简小小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。

“她怎么可能是工作人员！你们是不是被骗了！她就是……”

吴妍姝轻轻皱眉，语气克制：“我们都是中翻字幕组的成员。”

她从手机上调出电子协议书，摆在华媛儿眼前，沉声道：“请你对我们的翻译放尊重一些，她不是什么私生饭。”

“她怎么可以当翻译！她是粉丝！”华媛儿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，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愧疚，反而扬起了眉毛有斥责之意，“你们怎么可以聘用粉丝当翻译！要是她是私生饭去伤害伯贤欧巴呢！”

“你们负得了责任吗？！”

华媛儿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，一口将简小小咬定了是私生饭，让人有理说不清。

吴妍姝和几个年纪较大的翻译都皱着眉头看着华媛儿，没有人怀疑简小小真的是私生饭，其中一人出声道：“小小就是粉丝又怎么了？”

“她没有做任何伤害艺人的事情，反倒是你，小小帮了你，你推她让她受伤就算了，你怎么血口喷人污蔑她？”

华媛儿高抬着下巴，眼睛瞥向别处，脸上满是轻蔑：“我才不需要她帮忙呢，她自己蠢摔倒了怪我咯？”

“你这人怎么说话！”脾气稍稍火爆些的翻译怒斥道，“你有没有良心？！真是干脆让你被拖在地上拖死算了，白瞎了小小的好心！”

华媛儿嗤笑一声，脖子一梗，竟和那位翻译争执：“什么好心，就是假惺惺吧！想着做好事能被哥哥看见给哥哥留个好印象而已，干嘛，还要我谢谢她吗？”

“她自己愿意的关我什么事，我又没有叫她帮我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
保安队长见几人之间火花四射，气氛一点即爆，连忙出声制止：“几位冷静一下，冷静一下……”

他可不想看几个女人打架。

简小小虽然很不喜欢华媛儿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，却更不想看到自己的前辈被这种人惹生气，她拉住前辈的胳膊：“学姐……”

“傻吗。”

声音很轻，但因为过于突兀反而起了奇效，整个喧闹的保安室安静下来，所有人转过头，盯着发声的人——是华萱儿。

“你们和这种人吵什么，”华萱儿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，她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姐姐，掀唇冷笑道，“她就是个烂人，跟她说人话没有用的。”

“她听不懂。”

这几句话出自肺腑，带着历尽千帆的平淡和看透太多的麻木，却又带着些许嘲讽，些许绝望，一丝丝从“烂”这个词的尾音里泄露出来，像是瓦斯。

稍微有些火星，就将爆/炸。

几人噤声，看着华萱儿。

华媛儿几乎是暴怒，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砸在华萱儿脸上，她尖声叫起来：“你敢骂我！！！贱/人，我今天一定要让你……”

“让我什么。”

华萱儿忽而走近了一步，噙着冰冷的笑意，在华媛儿含着些许恐惧的神色中，嗤笑了一声：“问你啊，让我什么。”

华媛儿怕她又发疯，连忙往保安后面躲，嘴巴却挺硬：“你别以为我怕你！等爸爸妈妈来了，我看你要怎么办！”

“那是你的爸爸妈妈，跟我什么关系，”华萱儿冷笑着道，终于一吐为快，心里竟然很是痛快，“他们能拿我怎么办？”

“打我吗？”

“我二十二岁了，你以为他们还能对我做什么？如果不是为了那些钱，你以为我会忍你这种煞笔这么久？”

“现在，因为你我没法出道。”

“我认了。”

“但是啊，”华萱儿直视着华媛儿，眼睛黑沉沉的，像是注视着一个罪人一般满是厌恶，闪着有些奇异的光，声音很轻，似乎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你也要付出代价吧。”

“私生饭？”

华萱儿步步紧逼：“你说别人是私生饭，你才是吧。”

她短促地笑了声：“让我去拍伯贤前辈的人不是你吗？因为你的要求，我还被世勋前辈发现了，差点被告发到管理老师那里去。”

“那时候我就提醒过你吧，但你听进去了吗？你没听，因为会被惩罚的人反正不是你。”

“逼我透露exo前辈们的行程，逼我查前辈的住处资料，逼我干了那么多私生饭的事情不是吗？现在你否定什么呢？”

华媛儿才不输了气势，昂着头喊道：“你可以不做啊！”

“不做？”华萱儿扯着嘴角，漂亮的脸上流露出三分平静，“你就让你爸爸妈妈停了我的生活费，还找人在网上抹黑我，你没做过吗？”

“还让爸爸强制我退出s.m.。”

“反正只要我做不到你要求的事情，你什么都干的出来不是吗？”

听起来，没有一件事情是姐姐应该对妹妹做的。

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？

华媛儿没有否认，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，理直气壮道：“那又怎么了，本来就该的啊，你是我家捡回来的，你就该报答我啊。”

“做这点事怎么了？”

“我们家又没打你，又没骂你，好吃好喝让你活到这么大，你帮我点忙怎么了？”

她居然问怎么了？

抹黑，停生活费，毁掉妹妹梦想，只是为了自己的追星方便。

这……怎么了？

所有人的不可思议的目光都落在华媛儿那张微微扭曲的脸上，简直没有想到这个女人除了不讲道理以外，竟然还如此狠心地对待自己妹妹。

就算没有血缘关系，但也是名义上的妹妹啊，怎么能这么做！

他们突然可以理解为什么刚刚华萱儿会那样对待华媛儿了，华媛儿罪有应得啊，这么一点苦简直是便宜她了。

“还说小小是私生饭，原来你才是，”一位翻译吸了口气出声道，“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啊，你爸爸妈妈都没教你做人要有廉耻吗？”

吴妍姝有一个妹妹，她此时更为愤怒，上前质问华媛儿：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妹妹？她是个人，不是你追星的工具！”

华媛儿更是不屑一顾，她哼了一声：“什么妹妹，呀，你们怎么都来说我啊，我让她来s.m做练习生就是为了能靠近exo欧巴们好吗？”

“她这么没用，我不让她出道难道不对吗？”

简小小一直没出声，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疼的，是惊的，是气的，是大开眼界之后对这个世界恶意的畏惧和不甘。

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？

她看向华萱儿，只见华萱儿挺直脊背，捏紧了拳头，身姿挺拔，站在角落里像是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雕塑。

摇摇欲坠，但又始终屹立。

好像很多年都是那样沉默着坚持着，又像是终于要垮掉了。

华萱儿听自己姐姐说出这样的话，根本不意外，她牵了牵嘴角，似乎不在乎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揭露悲惨的过去，更不在乎揭露自己做过的错事。

众人同情的目光像刀子。

她好强，有自尊，但反正一切都毁了，还要这些做什么。

黑暗笼罩下来。

但那散发死寂气息的人在颤抖。

就像那时候，韩延珠用玻璃抵着她的脖子，明明是居于上风，却在颤抖。

简小小屏息。

她忽而站了起来，大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了华萱儿的手腕，其实对于她这样谨慎而柔弱的人来说，用了很大的勇气。

华萱儿和她关系不好。

华萱儿不喜欢她。

但是简小小觉得如果自己此刻不伸手牢牢地抓住这个人，这个人可能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，从此沉入黑暗。

其实很多时候，只是需要有一个人伸手而已。

即使是之前的韩延珠，那个扬言要杀了她的人，如果韩延珠的父母能关心她一点，如果她的老师能够再注意她一点。

她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的。

如果那时候她的父母不是挂断电话，而是赶过来……

不至于十余载的牢狱之灾。

所以哪怕被人说是虚伪，哪怕是被甩开，简小小也不想让自己后悔：啊，那时候我要是伸手就好了。

华萱儿垂眸看她，眼里闪过讶异。

她想甩开简小小的手。

“华小姐，请和我谈谈吧。”

简小小在满室的安静中大声道，眼神诚恳而坚定，她再次重复，即使掌心依然有了汗：“请和我谈谈。”

“我们出去说，好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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