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。
程真和夏宇的生活很简单,也没有过多物欲,日常消遣也不过是一同散步看电影,和所有普通人一样,珍惜着自己微薄的幸福。
可这样的日子,也不能说没有遗憾,他们散步的地方有很多情侣,每次看到那些异性情侣自然地牵手、拥抱,甚至偷偷接吻,他们总要把酸涩压在心底,只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,悄悄用手指触碰对方裸露的皮肤。
程真的指尖还留着夏宇的耳垂的触感,被公然骚扰的人没有反应,伸手的人却脸红了,他趁附近没人,悄悄凑到夏宇耳边:
“那个……硬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夏宇有点诧异,昨晚他们折腾得不轻。程真也不明所以,两人又走了一段,风就把他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。
其实他们未必不知道原因,这些日常的亲昵欲望被压得狠了,总要找到地方宣泄,尽管有时会显得匪夷所思。
他们没有愤世嫉俗,也无心抱怨这个社会,只是在沉默中,坚守着自己的一方世界。这种小意外也就成了情趣,他们在私下里互相调侃,咀嚼这旁人无法理解的一点甜。
而生活也在这些苦乐交加的琐碎中,不断地向下编织着,一年又一年。
在夏宇苦熬资历的时候,程真的事业已经有了起色。
二级口译证考下之后,他就可以在商务和学术会议上做交替传译,每星期总有一两个晚上坐在会议桌上。与会人员都是各领域的精英,参会者也不是毫无外语基础。西装把程真撑出一个体面的形象,内里却在竭力屏蔽心跳,把听力集中在发言者身上。
情况持续不久,程真就习惯了这种气氛,渐渐自如起来。在一些气氛不那么严肃的场合,他也会顺着讲话者的意思诙谐一下,在此之前,他总是硬着头皮对大家说:“这是个笑话,麻烦大家笑。”
他渐渐发现,自己提炼信息和语言表达的能力不差,细究起来,还要归功于小时候,他没完没了地缠着夏宇说话。
这个习惯程真保留了许多年,直到现在,他每参加什么活动,见到了什么人,都要用自己的语言“翻译”给夏宇听。
夏宇听不腻。
“最惨的还不是开会,”脱掉西装,程真依旧是坐没坐相,把夏宇当成靠枕倚在他身上,“整个晚宴,他们吃着我看着,嘴里别想有一点东西。”
他翻过身,在夏宇身上乱啃:“饿死我了……”
夏宇明知故问:“你想吃什么?”
程真熟门熟路地掀开他的衣服,自行觅食,可餍足之后,他却听到夏宇一声模糊而压抑的叹息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”夏宇迟疑着,“对不起。”
程真坐起来:“怎么又说这种话?”
“我现在的工资,没法请你吃那样的饭。”
夏宇面色黯然,想起刚才程真描述的宴会情景,堂皇气派的酒店,只听过没见过的珍馐,人们都饱经世面,优雅体面。程真经常出入这种场合,回到家里,却要面对简陋的居室,和束缚在医院里、心力交瘁、暂时还看不到前途的自己……
曾经在程真面前的优势,多半来自年龄,如今他正在用阅历弥补差距,走得越来越快,也越来越远。夏宇想到远在莫斯科的母亲,她和父亲也曾有过不舍的情爱,最终还是落得分隔万里,抛下一切,也抛下自己。
那只鸟的翅膀越来越有力,视线也越来越广,只要飞得足够高,也许就能看见,脚下的那片海,其实只有湖泊那么大。
当初鼓励他探索世界的时候,也许就想过会有这天,自己的内心深处,究竟是渴望圆满,还是在强迫性地重复当年的破碎结局?
“你又来了。”程真在夏宇肩膀上咬了一口,觉得不解恨,又用额头磕他的额头,想把他磕醒。
到底要说多少遍,他才会相信,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他?
语言不够,行动还不够吗?要怎么证明给他看?
“我可以请你啊,”他揉了揉夏宇的额头,“如果你想的话。我还是觉得上学时,你带我去的路边摊最好吃……不过我确实想让自己有能力,带你去最好的地方,所有我给你讲过的好东西,都想让你体验到。我这么拼命,不就是为这个吗?”
“程真……”
“我这一行啊,干到头,也就是在大人物后边弯着腰说悄悄话,就跟抗战片里,鬼子旁边的汉奸似的。”
程真说得夸张,夏宇被他逗得苦笑。
“但你就不一样了,小夏大夫——以后就是夏主任,他们都得跟你客客气气的,可比我强多了……哎,我都快把自己肉麻死了。阿廖沙,咱们二十大几,奔三的人了,能不让我像哄孩子一样说话吗?”
“我这几天刚好轮转到儿科,向你学习说话方式。”
“受不了你了……”
程真趴在他身上,彻底投降,明明在努力安慰夏宇,最后反被他治得晕头转向,望着他的蓝眼睛,心想,他怎么离得开这个人?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,他也得和他死在一起。
“阿廖沙,咱们去看电影吧。”
“什么片?”
“好像叫《2012》,我听他们说,挺刺激的,讲世界末日的事儿。”
夏宇不太喜欢好莱坞片,但程真喜欢,他愿意陪他。
从电影院出来,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,东北的冬天没有夜生活,所有人都急着赶回有暖气的屋子,只有程真和夏宇还在街上闲逛。
他们还没吃上晚饭,街边的饭店大多已打烊,只剩下几家烧烤店。
程真指着一家挂着“腰子大王”招牌的店:“走,去给你补补。”
夏宇轻笑:“以形补形不可信,内脏胆固醇含量太高,对健康没有……”
程真嗤了一声,拉着他就走进“腰子大王”。
他果然点了好几串滋滋冒油的烤全腰,在他的煽动下,夏宇只好放弃健康的生活方式,舍命相陪。那天他们还喝了点啤酒,夏宇不胜酒力,看着程真一杯一杯地干,又想起当年他酒精中毒的样子。
“都是伏特加练出来的量。”程真笑着放下酒杯,他看到了夏宇眼中的担忧,便把没启瓶的啤酒退掉,“喝成什么样都睡不着,想你,那年过得真难受……”
夏宇隔着桌子捏了捏他的手。
程真又想起刚才的电影,刺激过后,那些山崩海啸的画面就索然无味,满脑子都回想着,如果真有这么一天,他们会是什么样子。可以肯定的是,他不会因为任何理由放弃夏宇,当年父亲的选择被他唾弃至今,他绝不会走上老路。
他们聊了几句电影,就结账回家,第二天夏宇还要上班,程真很克制。
街上几乎没人,连车都很少。
他们沿着马路往回走,冷风很快吹散了酒精带来的热气,他们自然地挤在一起。
“阿廖沙,我们换个房子吧,租一套离二院近点的,你就不用起大早等车,陪我再睡一会儿多好……”
那张说话的嘴越来越近,夏宇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,不然怎么会在街上和他接吻?